在流亡到韩国几个月前，2016年3月，平壤发了一张电报，到身为党秘书的我面前。

  “反党反革命宗派分子，张成泽一党的遗毒清算事业之一，是拆除在平壤市大城区的平壤民俗公园，从所有出版物中删除和民俗公园有关的照片。和此相关已分发给外国人的对外宣传出版品，也要回收销毁。”

  由张成泽主导建设的平壤民俗公园，几年内动员了无数平壤市民和军人，建设费用高达数亿美金。朝鲜羡慕首尔的景福宫、昌德宫等，有外国游客络绎不绝地造访，因此建造了平壤民俗公园，出现了可体验朝鲜民俗文化的名声，在国内外大肆宣传。当时朝鲜驻英国大使馆，也分发了许多平壤民俗公园的宣传品。平壤人在结婚时，新婚夫妇和朋友们前往民俗公园，都已成既定行程。

  可这样的名胜不到三年就拆掉，理由只有一个，那就是有人只要看到民俗公园，就会想到张成泽。

  他的一句线个足球场还大的民俗公园。古代罗马的暴君尼禄皇帝也曾做过这种事。我后来从卫星地图中寻找平壤民俗公园的位置，那里已经变成一片废墟。

  处死了憎恶的姑父，残忍肃清了数万名人员。但是他似乎还不满意。拆除平壤民俗公园，再次展现了他“有始有终”的个性。

  回顾过去，朝鲜驻英国大使馆公使的生活，是悔恨的每一天。来到伦敦不到几个月，银河水乐团被处刑，又过了几个月，执行了举世震惊的张成泽肃清，我的心早就满目疮痍。在这样的人手下工作，我感到羞耻，同时也充满着愤怒。看到曾经有过交情的前辈、后辈、同事们被处刑，或是被带往收容所，都令我心痛不已。

  在英国担任公使期间，朝鲜和英国的关系不太好，只有交换武官这一项进展，是由英国率先提议的。英国表示两国建交已过了十年，现在到了互相交换武官的时候。抱持着打探朝鲜的意愿，英国提出了派遣驻北京武官，作为驻平壤非常任兼任武官的方法。可这对于朝鲜而言，又是一个难堪的问题。

  英国长期以来，会派遣驻韩联合国司令部常驻将校，或小部分军事人员，参加每年3月实施的韩美联合军演。每到此时，我就会前往英国国防部，请求英国不要参加，可每次都听到礼貌性的答复。

  “英国不仅是和韩国，和其他同盟国也会进行军事演习。英国参加韩美联合军演，不是针对朝鲜的敌对行为，是每年都会实施的预防训练。所有国家都会进行军事训练，然而韩美军演的水准非常高，英国军队参加也学到了很多。英国身为军事强国，且和美国有特殊关系，却无法和美军进行这种训练。所以，咱们不可以放弃参加在韩的联合军演。”

  朝鲜军部每当韩美进行联合军演时，一定要进行对应演习。每当此时，就会消耗难以承担的大量战备物资。韩美联合军演存在本身，就成了弱化朝鲜战力的要因。朝鲜军方不透露这样的困境，只要有空就会向外务省要求终止联合军演。

  虽然这是每年都发生的事，然而英国也参加军演，对于朝鲜而言相当难受。因此接受英国武官，可视为朝鲜默许这样的一种情况。但从朝鲜军方的立场，强化和外国军队的交流，是提升军队地位的绝佳机会，可能会从英国得到军医培育等合作。

  最后，朝鲜同意交换武官。2015年8月，朝鲜和英国在武官交换书上签名，协议朝鲜驻莫斯科武官兼任英国武官，英国驻北京武官兼任朝鲜武官。

  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，对于韩美联合军演，朝鲜的对应演习有多难以承受，因为我有过这种经验。金正日曾派我前往欧洲最会进行核战准备的瑞典，学习隧道施工。1997年，由十人组成的朝鲜军隧道专家代表团访问瑞典，和代表团一起参观核武战争准备用隧道时，我非常吃惊。

  瑞典基本上没有战争威胁，居然拥有可让全体国民躲避的地下避难所。隧道内有粮食和医药品，还有学校、医院、托儿所等福利设施。隧道内通风良好，完全感觉不到湿气。几天内在瑞典的隧道里参观的代表团，表情黯然失色。

  他们说，“朝鲜和瑞典的战争用隧道，建设方式完全不同。朝鲜从隧道入口到出口，整个通道是直线型。这样的话，若是有大量避难人民一次性涌入，就不会陷入混乱或是被踩死。然而瑞典隧道从入口稍微进入，就会弯成90度，以Z字形的方式连接到中心。若是发生核战争，核爆冲击的伤害会很严重，为降低这种伤害，将隧道建成Z字形，就可减少核爆冲击。”这看似简单的差异，就让朝鲜专家们感慨万千。

  朝战时因美军攻击受到重挫的朝鲜，战后根据党的全国要塞化方针，建设了无数条隧道。核心军需工业和主要装备，以及军方指挥设施和通讯设施，都放在隧道内。

  代表团回国后，朝鲜就依据瑞典方式，变更了隧道施工工艺。不过，在其他层面又发生了问题。在战时，隧道战术在许多方面都很有效。然而以朝鲜的经济水平或能源情况，很难做正常的维护。隧道停电时抽风机不会转，通讯装备等主要设备迅速生锈，士兵们也因地下的黑暗潮湿，饱受疾病之苦。

  而当韩国和美国进行联合军演时，朝鲜宣布进入战时状态，人民军大部分都得在隧道生活，负担和痛苦相当大。

  朝鲜军方就有有关人员指出，若是无法启动隧道的通风设施，早晚所有的装备都会生锈。虽然没明说，不过朝鲜军方也认为，依靠隧道的战术有严重问题。从那时起经过了二十多年的现在，朝鲜的能源情况依然没有好转。应该能猜出这段期间以来，朝鲜军方有多少装备都锈在了地底下。

  回顾英国生活最开心的时刻，那是2014年2月左右，忽然出现了将老大带来英国的意外机会，我认为这是天赐良机。

  金正恩在进行地方指导时，认为朝鲜社会最不足的，是没有辅佐自己实现伟大宏图的人才。他的亲近干部们，大多已高达七八十岁高龄，根本没办法理解金正恩的线多岁的干部们也不了解世界形势，不听自己的要求。气愤的金正恩只能将大量学生派至外国，不过只是送出国留学，并不提供资金。

  教育省每天都督促海外大使馆，说祖国没有资金，要在当地筹措奖学金，让学生们得以在大学念书。我也和英国的许多团体或大学交涉，却毫无用处。想要拿到奖学金，要先挑选对象学生，决定学生要上哪一所大学、哪个科系。

  朝鲜学生若想在英国大学读书，需要填写入学表格，和评估英文能力的雅思成绩，并在网络上递交信息。可在没有网络，更没有雅思的朝鲜，这是天大的困难。而且还要递交无传染病的健康诊断书，可英国并不承认朝鲜医院的文件。距离朝鲜最近的健康检查中心，则位于北京。在没有出国自由的朝鲜，为了健康检查前往北京几乎不可能。可就算通过了这些过程，朝鲜的学生也无法利用互联网进行面试。

  朝鲜到2013年底为止，曾经在两年内尝试让学生出国留学，却找不到有效的方法。此时有人向金正恩建议，将常驻海外的外交官成员子女，送到该国家的大学不就行了。

  于是2014年1月，金正恩下达指示，不管是两名还是三名，将外交官的大学生子女送出去留学培养人才。

  由于这个措施，我在这一年3月回到平壤，就能将老大带来伦敦，自此具备了流亡韩国的最基本条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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